在一个寒冷的冬日清晨,我们去采访了杜荣先生与林焘先生。北大燕南园,冬日静默中的老房子。
杜先生已经八十多岁了,白发苍苍。为了配合我们的采访,特意由林先生陪着,一起回忆五十多年前的往事。老人家记忆有点不太好,说过的话,隔了两分钟又说一遍,再隔一会,又说一遍。林先生于是提醒她,这个你已经说过了。杜先生毫不在意,像个孩子似的自说自话。而林先生的精神和思维都还很好,他一边补充杜先生的回忆,一边和杜先生争论各自记忆的准确性。就这样说了近一个小时,虽然并没有采访到许多内容,可是仍然觉得很好。这是一对平和温暖、恩爱到老的夫妇。
房子里面很安静,低垂的白纱窗,冬日暖阳静静照射。四四方方的写字桌,书柜里满柜的旧书。房子并不大,然而温馨和美。说起多年前的事情,他们仍会相视一笑。许多事情都已经记不清楚年月了,可是说到家里的事情,一些细节反倒记得清楚。他们是1944年燕京大学同学,一个国文系,一个西语系。毕业后随大学避难四川,结婚生子,后回北京,经过反右、饥馑、文革,终于安定一生。到今年,已经快六十年了。
在我这样的年纪,真的很难想象两个人可以在一起生活六十年。那是多么遥远的事情。可是真的眼见了这样的幸福,又觉得人世漫长,岁月静好,原来又是如此近在身边,自然而然。
问:杜荣先生您好,很高兴能有机会采访您。在我们所有的采访对象中,您是从事对外汉语教学时间最长,资历最深的教师之一。首先想请问您,作为燕京大学西语系的毕业生,最初您是怎么走上对外汉语教学的道路的呢?
杜荣:我是1938年入学,但因为太平洋战争爆发,延期到1944年才毕业。也是很偶然的机会,当时他(指林焘先生)在燕京大学读研究生,学校来了一批美国学生,正好需要一个懂英语,又懂普通话的人来教书。因此就请我出来任教。没想到这一教,便教了一辈子。
问:当时是怎样的情况呢?
杜荣:当时中国有许多美国军人,这些美国军人的家属在中国生活,需要学习汉语。但是北京没有专门的国际学校,于是就送来燕京大学。这就是我教的第一批学生。在这以前我也没教过外国人学汉语。怎么教呢?我只好在图书馆找了一本外国人教汉语的书,是一本法国人编的教材,用法语写的。当时的学生大都是十几岁的孩子,我教的时间也并不长。到1948年,学生就比较少了,只有两三个。这就是最开始的学生的情况,他们大多不是专门学汉语,而是因为在中国生活,所以学一些汉语。所以我有时也拿报纸作为教材,把报纸翻译成英文给学生讲。
当时的燕京大学规定:夫妇俩必须有一个全职,一个半职。这样才能分出一个人来料理家务。当时他是全职,所以我不是全职,而是半职。
问:当时为什么会选择您来任教呢?和您所学的英语专业有关么?
杜荣:是,因为学生完全不懂中文,老师一开始只能全部用英语来解释,来教课。中文系毕业的学生在英语水平方面就比不上西语系的学生。于是当时燕京大学的校长陆志韦便希望我来教。当时学生也不多。后来解放了,美国兵撤退了,学生就减少了。
林焘:我来插一句。当时不只是燕京大学,老北大、清华当时也有外国学生学中文。这些人大部分不是专门来中国学中文,而是学习别的,顺便学习中文。那时朱德熙在清华,他也教一两个外国学者。不过当时燕京大学收的外国学生数目最多。再往前一点,也有少量的外国人学中文,在我上学时就有,但不是这样正式地教学。而是由学校找老先生教古文。后来才慢慢改成这样。
问:当时就您一个人教么?
杜荣:是啊。因为学生很少。
林焘:所以她生孩子休产假的时候,我还替她上过两个星期的课。那时的对外汉语教学很零散。不像现在有个组织来管理,也不像现在这样附属在中文系下面。解放前就是这个情况。
问:解放后,从1950年,清华大学成立东欧留学生交换班,从这一年开始情况就有了很大的改变么?
杜荣:是,改变很大。成立东欧留学生交换班的事情,最初由周培源负责,周培源又请吕叔湘筹备。吕叔湘便请了邓懿来教。因为1942年赵元任在哈佛大学主持美国陆军特殊培训班的汉语教学,邓懿曾被吸收任教。这件事情由有过教学经验的邓懿来负责,邓懿便请我参加。筹备时期就我和邓懿两人。后来通过考试招聘到熊毅,她是当时清华大学英语系的毕业生,当时的教师还有傅惟慈。关于教师的选择,主要考察他们的英语水平,可是实际上,学生来了之后,发现他们只懂俄语。这样又请钟梫、冯勇来做翻译。当时钟梫是清华大学俄语系的学生,这样的时间持续了一年多。后来来了法国学生,他们也懂英语,才开始在授课时不用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