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关于 “状态形容词 ”
这一节我们讨论所谓“状态形容词 ”可以自由做谓语的实质是什么。
把“状态形容词 ”处理成 “形容词 ”的一类,会遇到与形容词的句法分布定义相冲突的问题:形容词的定义是“凡受 ‘很’修饰而不能带宾语的谓词 ”(朱德熙,1982:5. 1. 1),而“状态形容词 ”不能受 “很”修饰。朱德熙先生曾经说 :“有两个解决办法。一是修改定义,把形容词定义为 ‘凡受 “很”修饰而不能带宾语的谓词,以及上述定义规定的词的派生形式’,二是把状态形容词叫作状态词,不算作形容词。”(1982年“现代汉语语法研究”课堂讲课记录 )现在人们通常还把“状态形容词 ”当做形容词中的一类,无非是因为,几乎所有的状态形容词,都可以看做是从相应的性质形容词变化来的。如朱德熙 (1956)就把性质形容词和状态形容词叫做 “形容词的简单形式和它的复杂形式”;吕叔湘主编 (1980)也是把状态形容词称做“形容词生动形式”。
性质形容词是如何“复杂化 ”或“生动化 ”为状态形容词的,朱德熙 (1982)第 5. 16节如此描写 :
1)单音节形容词重叠式:小小儿的 ;
2 )双音节形容词重叠式:干干净净 (的);
3)“煞白、冰凉、通红、喷香、粉碎、稀烂、精光 ”等;
4)带后缀的形容词,包括 ABB式:“黑乎乎、绿油油、慢腾腾、硬梆梆 ”,A里 BC式:“脏里呱唧 ”,A不 BC式:“灰不溜秋、白不雌列 ”。双音节形容词带后缀的只有“可怜巴巴、老实巴焦 ”等少数例子 ;
5)“f+形容词 +的”形式的合成词 (f代表 “很、挺”一类程度副词 ):挺好的、很小的、怪可怜的。吕叔湘主编 (1980)附录 “形容词生动形式表”的描写是 :
1 A重叠为 AA式;
2 A加双音后缀或三音后缀,构成 ABB、ABC、AXYZ等式 ;
3 AB重叠为 AABB或 A里 AB式;
4 BA重叠为 BABA式。据此,我们可以把 “状态形容词 ”看成汉语 (性质 )形容词的形态变化式。据朱德熙 (1956)的句法分布考察,形容词与其复杂形式在定语、状语、谓语和补语四个位置上存在一系列对立。定语、状语和补语都是词组层面的句法问题,而谓语则既是词组层面上的问题,又是句子层面的问题。朱德熙 (1956)讨论的二者做谓语能力的不同,是在句子层面而言的。朱先生的结论是,性质形容词做谓语不如状态形容词自由。我们据此可以得出一个简单的推论:性质形容词经过某种方式的形态变化,即,变化为 “状态形容词 ”,就能自由地做谓语。
有了这个推论以后,状态形容词作为一个 “词类 ”的身份就大可怀疑了,或许它们只是性质形容词在句子层面的形态变化形式。AA、ABB、ABC、AXYZ……等形式,是汉语用于形容词的独特的谓语形式。郭锐 (2010)更彻底地否定了“状态形容词 ”做定语和做状语的能力,进一步表明,所谓 “状态形容词 ”,只具有陈述功能。
沈家煊 (2009)提出 :汉语的实词类是一个“包含模式 ”:形容词包含在动词内,动词又包含在名词内 ;动词形容词做指称语,在汉语里是直接构成的,没有实现的过程和方式。状态形容词既不能做指称语,因而也不能包含在动词、名词之中,从这个角度说,也不便看做形容词的一个次类。
三性质形容词做谓语不带标记的情况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汉语形容词有没有不带标记的谓语功能?
形容词是语言里一个基本的词类,Dixon(1977)从语义的角度论述了“属性 ”语义在各种语言里都有表达出来的需要,所以世界上的许多语言里具有形容词这样一个词类,用以表达属性意义。跨语言的研究表明,形容词的主要语法功能就是做定语和做谓语这两项。 Thompson(1988)继 1984年对名词和动词话语基础的成功论述之后,专门研究了形容词的话语功能。她得出的结论是,形容词有两种最主要的话语功能:一是对一个话语中已然存在的参与者,陈述其属性 ;二是引介一个新的话语参与者。从这个意义上说,汉语的属性概念不可能不在句法上实现陈述功能。这就驱使我们去寻找汉语形容词直接陈述的语法事实。
张国宪 (2006)第 2. 3. 2. 1节在认可性质形容词的基本句法功能是作定语和谓语的同时,说:“不过,有一点要特别地强调,作定语和作谓语并不在一个语言层面上,……定语是在句法层面上实现的,而谓语则是篇章层面的表现。”他所谓的 “篇章层面 ”的现象,指的是 “对举、对话等语篇环境”。
本文想探讨的是,汉语形容词在句法层面上究竟有没有比较自由地做谓语的能力。我们发现,汉语里有两种典型的句法环境可以允许性质形容词不带系词类的标记直接做谓语。下面分别描述。
3. 1与“主谓谓语 ”有关的廖秋忠 (1985)曾经概括了存在于汉语相邻名词成分之间的一种 “框—棂”关系,指出这
种关系的常见类型有:
(a)个体为框 —部件为棂
(b)整体为框 —部分为棂
(c)个体为框 —属性 /状态为棂
(d)情景为框 —人物 /道具为棂其中,棂成分的定指性通常弱于框成分,甚至经常是无指的。棂成分经常被形容词直接陈述,形成 “S + adj. ”型主谓结构 :
(8)他头发蓬松 (9)树木枝叶茂密
(10)他浑身难受 (11)车站人员庞杂
(12)下属部门机构庞大 (13)他封建意识浓厚
(14)他精神疲惫 (15)这本书内容丰富以上例子就是我们所谓 “S + adj. ”型主谓结构的代表性例子。其特点是,S都是前面 “框”成分的部分、部件或属性,形容词谓语对 S棂进行陈述,可以不加任何句法标记。
这种 “棂”成分还可以是动词充当的指称形式:
(16)他办事麻利 (17)他说话罗嗦
(18)他开车平稳 (19)社会上议论庞杂
上面这些例子都是可以作为单独的句子的。与此同时,这样的结构也可以出现在更低些的句子层次里,如兼语结构中 :
(20)我喜欢他打仗勇敢 (21)我讨厌他处处精打细算
(22)恨自己生性懦弱 (23)我喜欢你为人正派值得注意的是,在兼语结构里,可以见到 S框直接被形容词谓语陈述的现象:
(24)请您原谅他小 (25)我喜欢他老实我们认为,这是 S棂省略的结果 :
(24’)请您原谅他年纪小 (25’)我喜欢他性情老实这样说的证据是,“请您原谅他 A”里的 A可以随意替换 :请您原谅他慢,请您原谅他糙,请您原谅他罗嗦,请您原谅他马虎,请您原谅他挑剔 …… /我喜欢他直爽,我喜欢他细腻,我喜欢他精明,我喜欢他憨厚,我喜欢他刻薄 ……;但是,补出 S棂以后,A的选择范围就十分有限了:请您原谅他年纪轻,请您原谅他年纪小 /我喜欢他性情温和,我喜欢他性情和善,等等。可见形容词谓语 A是对 S棂而不是 S框的陈述。
这些 “主谓谓语 ”结构里的形容词谓语,尽管也可以是有标记的谓语形式(如“他头发很蓬松 ”“他说话不罗嗦 ”),但以无标记的为常。为什么这种结构里无标记的形容词谓语很自然?我们认为,这与 S棂成分的无界性有关。廖秋忠 (1985)说:“存在于主谓谓语句型中的两个主语之间的框棂关系,特别是当棂是个抽象名词或主谓结构是个熟语时,棂通常被理解为无所指 (non referential), ……在‘该作品 (A)内容 (B)丰富 ’里,B通常被理解为无所指。”以上举例中,“性情 ”“年纪 ”“人员 ”“机构 ”“头发 ”等都是这样的无指名词;“处处 ”“浑身 ”可以看做通指的;“打仗 ”“为人 ”“办事 ”“说话 ”等可以看成动词性成分作为抽象名词的指称性用法。这都属于沈家煊(1995)所说的无界名词。也就是说,被形容词陈述的 S棂成分大多是无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