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原:纪念赵元任先生
2010-09-29
赵元任先生是二十世纪平凡而伟大的人文学者。
西方一位历史学家说,世人带着希望和恐惧跨进二十世纪,可是赵元任先生进入二十世纪时才九岁,他没有一丝恐惧,倒是满怀着无穷的希望和活力跨进二十世纪。这希望和这活力,贯串了他的一生。他不知疲倦地学习,他不知疲倦地工作,他随时随地都能找到学习和工作的机会;而与此同时,他尽情地享受着生活的乐趣 和幸福,他也尽情地享受着工作的乐趣和幸福,并且让他的亲人甚至他的朋友们感受到这种生的乐趣——“唯有生命之树常青!”歌德的箴言在先生身上表露得最淋漓尽致。他衷心关怀着关爱着他的亲人,他的周围,他真诚地关心受苦受难的众人的遭遇和命运,人的尊严,独立的人格,自由的思想,一句话,所有人文精神都是 赵元任先生始终坚持的品德。他不愿意自己多灾多难的民族沉沦为类似“印第安人居留地”那样的国土。他不是社会改革家,他甚至不是他的好友胡适那样自觉地参政议政从政的社会活动家,不,他只不过是一个人文学者,一个平凡的人文学者,他一心向往着一种平静的、淡泊的、与世无争的生活方式和宽松的能够平等地相互 切磋的学术环境。他爱的是书,是音乐,是图画,是科学,是语言,是文字,是美,是一切美好的精神产品,当然,他爱人,爱寻常的善良的普通人,爱人的高尚品格。
任何一部五四运动史很可能都忽略赵元任这个名字,尽管这个伟大的新文化运动爆发时,赵元任先生不在国内,但是从他的精神世界和活动实践来评估,他正是五四精神的提倡者和身体力行者。他毕生追求“赛先生”(科学)和“德先生”(民主),他从不作空洞的政治呐喊,可是他通过自己的“武器”(艺术,学术和科 学活动)发扬了这种伟大的人文精神、启蒙精神。如果不是发扬这种精神,我们能够听到像《呜呼!三月一十八》(1926)那样慷慨激昂的悲歌吗?能够听到 《西洋镜歌》(1935)中“要活命就得自己救”,“再造起一个新世界,凭着你自己的手!”那样的旋律吗?如果不是发扬这种精神,我们能够在五四前后通过他和学人们创办的《科学》杂志读到那么些普及科学知识的文章吗?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发扬这种人文精神,日后我们能看到对我们伟大的民族语言进行科学的剖 析和热诚的改革实验吗?
赵元任先生确实够得上是一个伟大的人文学者,几乎可以类比文艺复兴时代的巨人。他在青少年时期打下了坚实的国学基础,培养了观察自然现象和亲自动手进行实验和制作的习惯;他以弱冠之年留学美国,先学数学,物理,然后学哲学,涉猎逻辑学和心理学,他从小爱观天象引导他走进天文学的门槛。他和朋友们节衣缩 食办起科学社和《科学》杂志,传播科学知识。他一本正经地学音乐,学和声,学对位法,学作曲。然后他从师欧美各国的语言学家,语音学家,他从游学之初就萌发了历史地科学地研究中国语言的志向,并且以改革语文特别是书写系统为己任,他这样做,是为着开发民智,拯救中华。接着他确定语言研究是他毕生的治学方 向,他锐意研究国音国语统一和各地方言,他取得了一些可喜的成果。其实在这之前,他的文学翻译和话剧活动,几乎可以说都是围绕着语言进行的,就连他的音乐作曲,也绝不是业余爱好,而是跟语言学音韵学有直接的关系。甚至他的业余爱好(摄影),那四千张珍贵的图片,简直就是一部形象化的民俗学记录。
时空因素——也就是时代和社会环境把这个人文学者的一生分成两个部分:前半生和后半生。前半生从出世到去国,经历了四十六年(1892—1938), 主要活动场所在中国,其间有十多年留学美国,做留学生监督以及游学欧洲;后半生从去国到辞世(1938—1982),在美国侨居十五年(1938—1953),然后在那里定居(1953—1982),其间两度回国访问(1973;1981)。
可以认为前半生对于赵元任先生是极端重要的,因为他的主要业绩是在二、三十年代这短暂的时间完成的:国语统一运动(今日可读作推广普通话运动)和方言 调查,在他身上是辩证的统一。他参加了汉语标音符号系统的创制,特别是国语罗马字的制定是他独立在这个时期完成的。从吴语开始的方言调查,开拓了一个新纪元。他的主要音乐创作,包括那些当时广为流行的大众歌曲和至今仍然脍炙人口的艺术歌曲,像《教我如何不想他》和《海韵》等,绝大部分是在这个期间写出的。 他的文学作品翻译和话剧脚本主要是在此时问世的。他对中国语言学研究的机构、方法和设想,都是这个时期奠定基础的。总而言之,前半生是赵元任先生治学的黄金时刻,这是毫无疑义的。
